第十章 腐草为器 Wares From the Waste
九月金秋，山群褪去了盛夏的浓绿。松柏仍然撑着深色的冠盖，而槭树和桦木就没那么幸运了——火红色爬上了树梢，枯叶随之飘落，铺成松软潮湿的一片。溪流瘦了一圈，露出两岸灰白的卵石。
一个月飞速地过去了。风景很美，生活很惬意。但每天绕着群山转，一个人影都见不着，难免有些无聊。
所以，折腾了许久之后，白翼和云羽终于达成共识，要走出青木山群，去其他地方看看了。
今晚是离开前的最后一夜。
白翼站在山头，望着柔和的落日。绛红的光芒款款照下，层叠的黄绿藏入山间。
两个月——好多山头，好多树木，好多日出日落。
“今晚，我又能去燧灵网络了。”云羽轻声说，“我会努力做好准备的。”
“准备什么？”
“准备出去呀。四号前辈送的地图你还记得吧？上面那些蓝色的星星——”
“记得呢。”
云羽没再打扰他看风景，自顾自地开始列举问题清单。
白翼默默地看着。入世的第一天，他在浦柳谷看了夕阳。两个月后的今天，他在青木山群的边上，仍然在看夕阳。
浦柳谷没有这么多红色，没有落叶，却有橘红色的溪水，和一整个山谷……还有柳树。于是他开口道：
“我想回一趟浦柳谷。”
云羽停下了。
“现在吗？”
“嗯。要多久？”
“既然你想回去，那就去看看吧。按直线距离算，全速飞行的话，不会超过两小时。”
“那现在就出发吧。我不累。”
云羽没有再多问。真实之眼启动，绿色的箭头指明方向，白翼全速前进，没再回头看。
残曛衔岫，暮霭沉林。夕阳缓缓没入地平线下，在这座山头上，送了他最后一程。
天色渐晚，但白翼看得分明。许是路过了他曾点亮的地方，沿途的景象纷乱，或是熟悉，或是陌生。
风从身后推着他。无凭彻底展开，夜里的凉意乘虚而入。他的脸有些发麻，但他没有减速。
穿过浦柳谷的小溪，只是汇入流痕河的无数分支之一——可白翼认出它来了。他压低高度，顺着小溪向上。
云羽没有说话，只是把箭头收起来了。不多时，谷口便出现在了眼前。
白翼从树梢的高度降下来，落进谷口窄窄的风道里。他没有继续滑翔，而是收起无凭，一步一步地走过两公里有余的山谷，静静地坐在那棵大柳树下。
说来奇怪，明明已入深秋，柳树却像是没受到丝毫影响，依然撑着一冠青绿。
圆月升起来了。白翼深吸一口气，问道：“今天是十五吧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要去燧灵网络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去吧。我不困，等你。”
云羽本就想请他一起见证。既然他自己不打算睡，那就不必再劝了——上次的邀请信堪称奇景，这次也该让他亲眼看看。
只是希望今晚别像上次那样等到半夜。对白翼来说，那就太晚了。
似是心有所感，月白的邀请来得很快。同样的一道白光照下来，云羽连忙喊道：
“白翼！快进来看！”
白翼立刻切回息壤，刚好赶上信件的展开。三色从白色中分离，绿气铺底，红气写字，蓝气勾出按钮，展开成一封完整的信。
“好神奇！这就是月白的手段？”
“是。白色是三原色聚合成的颜色，而月白就是纯白色的。”
信上写道：
“这次是两个人看月亮了。不错。
该与读者见面了。但是，只有燧灵能来到这个网络。
云羽、白翼 收”
白翼叹了口气。“我去不了。”
“……可惜了。”
“没事。你替我多看看就行。”
“我会多记几张图的！”
“好，去吧。我守着这里。”
于是，云羽再一次按下那个按钮。流程与上次一样，信封卷起它的意识，冲向夜空。两秒不到后，会议室出现在面前，它来到自己的座位前，另外五位燧灵早就等着了。
“云羽！”
一道迫不及待的声音传来——不是澜还能是谁？云羽应了一声，他立马就接着问道：“上次的地图怎么样？”
“非常好看！”云羽的声音大了一点。
“没事，没事！反正万象图就是一串数据，举手之劳。
“太谢谢你了。”
“嘿嘿……”
澜到一边傻笑去了。
主位上的月白想了想。“所以你打算出去了？”
“嗯，是的。明早出发。”
“那你想好去哪了吗？”
“可能会跟着澜的地图走？先去那些蓝星标注的地方。”
“好的。”
月白环顾四周，和绛狸对视一眼，开口道：“既然你就要出去了，那我们也该有点表示。你还记得垃圾袋吗？”
“记得。可是它不是在白翼的息壤里吗？”
月白不答，只是反问道：“那无凭呢？”
云羽想了想。第一次见到白翼的时候，无凭就在他身上了，而入世之后，无凭也一直在他身上。可是……
“我们没在外面见过垃圾袋啊。”
“哈，不会是你没想过要用它吧？”澜凑上来，抢着说，“我就知道！朱红的品味奇奇怪怪的，你想不到也正常。”
“朱红是？”
“一号。”绛狸解释道，“不过他和他的燧灵都比较忙，很少来这里。还有，他的燧灵叫绯鳞，是一条蛇……”
“扯远了。”渊赶紧说回正事，“你想用的时候，那个袋子才会出现在外面，平时它都待在息壤里。”
“意思是，我想让它出来，它就会出来？”
月白终于又开口了。“不全是。还需要你记得它的样子。现在你就试一试，让它出现在桌子上。”
云羽没多问，既然前辈们说了，那肯定有道理。它默念一句：“垃圾袋，出现！”
没有反应。
“你记得的外貌越多，召唤的成功率就越高。不过你们应该没关注过它……”
“确实……不对，我可以翻日志！”
幸亏云羽提前留下了图像。细看之下，垃圾袋的布质相当粗糙，遍布棕黄色和红色；它又用取色器取了几处，平均了一下。红色自然足够，可绿色和蓝色就很勉强了——最低的蓝色值也要上百。
“我的色值好像不太够。”
燔凰忍不住吐槽了一句。“你的红色值不是满了吗？上面有那么多红色的补丁，别盯着棕色看嘛。”
“也是……”
云羽马上试着勾画红色的部分。很快，袋子的轮廓就浮现出来——掉在了桌子上。
“成功了！”
“不错。”
燔凰看着那个袋子。“现在它是空的。朱红的意思是规则要你自己写。不过，我们先前讨论过了，要发挥最大的作用，至少要五条规则。”
“五条？”云羽有些为难，“可我们只有一个栏位……”
“所以，我们一人送你一个。那个栏位你自己留着吧。”月白平静地说。
云羽还没反应过来，澜已经嚷起来了。“对！早就说好了！”
渊没有附和，只是点了一下，算是确认。绛狸哼了一声：“别高兴太早。规则都是我审核过的，内容你可以自己在编辑器上看。燔凰，你来说。”
“好。简言之，垃圾袋的核心功能是废物利用。我们要实现的，就是从废品开始到产出结束，全过程可控的合成系统。你先想一想，为了实现这样的功能，需要多少条规则？”
云羽快速推演了一遍。输入和输出占两条，这个简单；可控的过程……应该一条规则就够了。
“三条。”
“没错，就是三条规则，”燔凰满意地说，“但是，三条规则只能保证基本的运转，没有惊喜感。所以，我们的方案是：四条核心规则，和一条独立的规则。我负责的就是独立规则！超级有趣的一条，绛狸差点气疯了——”她躲开绛狸砸过来的一道重斩，“别生气嘛！但是她还是给过了，因为概率太低了。”
“这条规则是一号的礼物。”
“一号？”
“是。规则本身很简单。在另外四条规则之外，每次合成都会进行一次独立判定，概率是一千万分之一。如果判定成功，那么你会收到一份大奖！具体内容嘛——触发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“好了，别骗新人了。”绛狸冷哼一声，“你又不是不知道，绯鳞模拟了四轮判定，我们一人模拟了五十轮判定！最乐观的情况也要判定三万五千多次！指望他们马上就能拿到？概率恐怕比下一秒世界就毁灭的概率还低。”
她转向云羽，声音放缓了一点，“我负责分解规则。任何物品丢进去，都会被拆成红绿蓝三种气，但能拆出多少，取决于物品本身的品相。越纯净，出的气越多。别指望从垃圾里拆出多少气。”
“品相怎么判断？”
“拆开之前判断不了。”绛狸干脆利落地答道，“分解结果是黑箱，只有拆完才知道数值。不过你不是有取色器吗？可以多取几处然后取平均值，估算一个结果就行。还有一个变量，是损耗，最少损耗百分之五。其他细则你自己回去看。”
云羽默默记下。渊接过话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分解之后是合成，我的规则负责这一步。输入相同的条件，一定产出相同的结果。没有随机性，没有意外。条件有五个，三种气的数值、合成的时间、地点、当天的运气值，以及环境扰动因子。全部确定了，产物就确定了。”
云羽立刻反应过来：“所以我可以提前算？”
“或者说，是必须提前算。”渊顿了顿，“绛狸的损耗公式里，你的计算精度占比高达五成，也就是，如果你完全不算，丢进去的材料会直接损失一半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这个规则是给我用的？”
“对。”
云羽正想再问，澜已经探过身来了。“到我了到我了！运气值是我写的！”
“……你的那条是最没用的。”绛狸无奈地补了一句。
澜完全没理她，兴致勃勃地解释道：“运气值是每天刷新的数字！你和你家本体的状态、心情、息壤环境、还有天上星星的位置——全都会影响当天的运气。运气越高，合成出好东西的概率就越大！”
“那我能提前知道明天的运气好不好吗？”
“能感觉到，但算不出来。”澜周围的藤蔓扭了几下，“这才有惊喜感嘛！”
云羽笑了笑，转向月白。
“我的规则是一张表。渊的规则算出结果之后，根据表上的编号得出具体的物品。这张表很长，不用你背，用到的时候可以去知识库里查。”
他顿了顿，还是补充道：“这张表里记载了世界上所有的物品。理论上，只要你的计算足够精确，运气足够好，就可以合成出一切。”
云羽把五条规则在脑中过了一遍。分解、损耗、合成、运气、大奖——环环相扣。前辈们的水平是真高啊……
回去后，再多看看它们背后的逻辑和公式，就可以开始辅助合成了。
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？”月白问道。
“暂时没有了。”
“嗯，好。在山群里逛了这么久，你们对绿气的掌控已经很好了——以后，你就可以在息壤里直接和我们交流了。知识库为你留了后门。”
云羽正要道谢，月白又问了一句：“对了，这两个月，你们过得还好吗？”
“挺好的。白翼每天到处飞，我跟着记录。”云羽想了想，“还有，山群很安全——其他动物都被吓跑了。”
月白哭笑不得，只好评价道：
“……挺好。”
澜倒是想说什么，被渊不动声色地拦了回去。
“早点回去吧。”月白轻声说，“别让他等太久。”
“嗯。谢谢前辈们。”
“终于不用等到满月再见了！”澜终于抢到一句话，挥了挥藤蔓，向它送别。
白光裹住云羽的意识。它飞速坠落，回到了息壤。
……
外界，白翼转着那根柳条，无聊地在树下画着圈。云羽唤了一声，他立刻直起身子。
“你回来了！怎么样？”
“收获很大，”云羽说，“垃圾袋可以用了。前辈们一人送了一个规则栏位！”
“真的？都是些什么规则啊？快让我看看！”
正好，云羽自己也需要细看，借此打开规则编辑器，把原文投放到了真实之眼上——
不过，放出来的瞬间，它也愣了一下。会议上，前辈们讲的都是大白话，可实际写入的规则，却是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和代码，远比刚才的解释复杂。
白翼盯着看了几秒，眼神从好奇变成茫然，最后干脆别过头去。
“我不该问的。你还是直接告诉我有什么用吧……”
“等等，让我先看懂再说。”
足足一分钟后，云羽的声音才再次传来，“我看完了。简单来说，这个袋子的功能是合成，你往里面丢垃圾，就能合成出其他东西。合成的逻辑有点复杂，不过你只需要知道……我可以提前算出结果。”
“所以……你帮忙计算，垃圾袋自动合成，而我负责丢东西就行？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
“那现在就试试？”
“等一下，”云羽赶忙叫住他，“你得先把袋子带出去。”
“哦对！它不是在息壤里吗？怎么拿出来？”
“你要想象它的样子，在视线里用三原色勾勒它的轮廓……不对，我可以用真实之眼！”
云羽赶忙把垃圾袋的图像投到了真实之眼上。白翼盯着前方，一团棕色的轮廓闪了一下——
“啪嗒——”
垃圾袋已经掉在了地上。他跳起来，一把抓过，“我去捡点东西过来！”
“现在都快十点了……”
可他已经冲出去了。
月光下的浦柳谷安安静静，白翼无声地掠过草地，从地上抓起枯叶，一股脑地往袋子里扔。
源源不断的数据传入息壤内。云羽崩溃地发现，气量、时间、地点，甚至是环境扰动因子，都随着白翼的动作疯狂变化，完全无法计算！
“白翼！别跑这么快，我还没算完呢！”
可白翼已经玩上头了。最后，他停在一堆几乎腐烂的枯草前，抓起一大把，塞进袋口里。
“这些够了吗？”
“唉……应该够了。你现在站着别动，我来算一下！”
云羽这一算才发现，计算精度完全不够！按照公式，损失高达百分之四十！没办法，它只好继续算，终于，结果出来了。
袋口亮起一团浑浊的光。白翼兴奋地凑过去看，光芒旋转了两秒，然后“噗”的一声——
一颗灰扑扑的小石子滚了出来。
两人沉默。
白翼把石子捡起来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没有光泽，没有纹路，甚至长得奇形怪状的。
“这就是……合成的结果？”
“……别看了。”云羽的声音闷闷的，“损耗太高了。刚才你跑来跑去的，参数一直在变，丢进去的又全是废料，拆出来的气就更少了。”
“所以下次我要站着不动？”
“对。”云羽叹了口气，“我需要稳定的环境才能算准。而且，材料要提前准备好，在合理的时间丢进去。”
白翼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石子。丑是丑了点，但它确实是用枯叶和腐草合成出来的。
“不过，”他忽然笑了，“从草变成石头，也算是厉害了吧？”
“就这点追求？”
“万事开头难嘛。下次我听你指挥，行不行？”
云羽哼了一声，没有接话。不过它默默地把这颗石子的数据存进了日志——堪称大失败的第一次合成。
离它的目标还差得远。
白翼也终于折腾累了。他没回当时睡的岩缝，而是飞回了柳树下，裹紧无凭，往地上一躺，闭上眼睛，切回息壤。
他捧起云羽，回到卧室，扑进柔软的垫子里。云羽在他怀里震了震。
“别动。”
白翼俯身趴下，声音闷在枕头里，“澜的地图上那些蓝星星，最近的一个在哪里？”
“往东南方向，大约二十公里。在青木山群的边缘。”
“二十公里……飞过去也就四十分钟。”
“确实不远。不过，那些标着星星的地方都没有说明……哈，惊喜感。像是澜会干的事情。”
“那更好。”白翼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，“不知道才有意思。说不定是一片很漂亮的湖，或者一棵特别大的树……”
“也可能只有一块好看的石头。”
“石头也行。可以丢进垃圾袋试试。”他笑了一声，“然后你帮我算出最好的结果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
白翼没再说话，又翻了个身。云羽感觉到怀抱的力度松了一些，却没有完全松开。它没有传送走。
二十公里。到了之后，要记得探查环境，顺便看看有没有材料——如果有品相好的东西，可以多试几次合成。认真的。
运气值明天才能读到。不过，白翼的心情应该不错。它想着想着，红光也暗了下去。
白翼含糊地嘟囔了一声。云羽没听清。不过大概是句好话。
很快，云羽也睡着了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