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第一课 The Soul's First Lesson
次日。
早在无名醒来之前，燧灵就开始工作了。它没有惊动旁边的无名，偷偷离开了被窝，心念一动，便传送到了屋外。
小屋认主后，第一步任务算是完成了，它也获得了一些新的能力。作为息壤的管理者，传送自然是必不可少的。更重要的是，它现在可以随时读取小屋里存放的东西。
它打算测试一下。于是，它取出了昨晚写下的日志，重新看了一遍。
黑与红在它眼前重演。它看着无名获得又失去，却仍然一往无前地冲锋。它看到无名兴奋之下甩出的红气——
不对！无名明明还没学过御气，为什么就能甩出那道烟花？
"应该是巧合吧……不管了。反正今天也要重新学一遍。"
随后，它看到了自己拉开的光幕，在黑暗中闪烁着。无名选择了语言，世界就此成型。
它收起日志，下一瞬，传送发动，它回到了被窝里。无名睡得正香。按理说现在应该叫醒他的，但是他昨天已经很累了，还是让他多睡一会吧。
燧灵似乎是完全不会累的。只要还在息壤内，红气就能维持它的运转。所以它现在也毫无困意。
要不做一下教学安排？毕竟它的任务就是辅助无名嘛。
它立刻开始计划。沉睡的无名浑然不知，这可能是一段时间内，他能睡的最后一个懒觉了……
直到中午，无名才悠悠转醒。他睁眼，虽然周围一片漆黑，但微弱的红气告诉他，燧灵还在旁边，看不出来有没有睡醒。于是他伸手，想戳一下它——
红光一闪，在他戳到之前，燧灵就传送走了——等无名终于抬头，看到天花板上那点微弱的红光时，它已经在上面悬浮了好一会了。
“早安。我早就醒了，就不劳烦你叫我了。”
“哼……下次我肯定会抢先一步！”
此时无名已经完全醒转，麻利地翻身爬起。那件白袍就像是长在身上的，他也没想着要脱。
“从现在开始，我们就需要准备学习了。这具空壳的保护期还剩下半个月，你需要在这半个月内学会自保。”燧灵的声音传来。
……听不懂。于是他仰头问道：“保护期……是什么？”
“是神对游魂的庇佑。扎根后的一个月内，我们是绝对安全的。要是没有这个保护，大部分游魂扎根后就会立刻死掉。”
死亡？被黑风吹散那样吗？这太遥远了，无名想。
“所以，我们要尽快掌握一切能掌握的东西！小屋里有现成的内容。跟我来吧。”
燧灵轻轻推开门，柔和的光线立刻充盈了房间。
“你先顺着楼梯上去，我收拾完就过来。”
无名他俯下身，看着楼梯，然后摸了摸。简陋、粗糙，却稳固。
身后的燧灵转了一圈，甩出一缕红气，打在被子的中央，借着门外的光线，一个倒三角形显现出来——燧灵能借助这个标记，方便地控制一些物品。它带着被子和垫子传送到屋顶上，随意地一丢，那被子就这样浮在空中。
“让这里的气好好吹一吹吧。”
它满意地转了一圈，从屋顶飞下，穿过二楼的窗户。
二楼甚至比一楼还要简陋，没有任何陈设和装饰，无名只好坐在地上。看见燧灵，他站起来，问道：“这里啥都没有啊？我们要学什么？”
燧灵只是笑了笑。“这屋子的妙处，都是要注入颜色才能看见的。你还不会用气，自然看不见。”
“所以又是只有你能看见？”
“……现在是，不过很快就不是了。”
燧灵顿了顿。“我们的第一课，是学习颜色。”
它催动着自己的红气，身边红光大放。周围的墙壁和地板像是活了过来，显示出了许多文字。无名细看，发现它们就是自己先前选的中文。
几个字在墙壁上飞速放大。
“颜色是气的本相，气则是颜色的外表。三原色分别是红、绿、蓝，世间的一切色彩，都是由它们组合而成。”
“比如，我的颜色朱红，就是红色和绿色的聚合。”
燧灵周围忽然凭空出现了一圈绿气。而它身上的朱红色渐渐加深，最后变成了纯净的红色，与标记上的红一般无二。
无名想了想，问：“所以，红气就是红色的外表？”
“是。你还记得扎根前的白色吗？白色，就是三原色的均等结合。”
燧灵不知从哪掏出来一只画笔，丢给无名。
“试试你的红气？”
无名尝试挥动它，一道淡淡的红气从笔尖出现，却很快就消失了。他不禁有些沮丧。
燧灵靠近了一些，刚打算安慰他，他就有了新的点子——赶忙问道：“那我现在应该会用白色才对！所以我是不是已经会了三原色了？”
“……当然不是，想什么呢！我们可没有拆分白色的能力。”
眼见无名的情绪又开始低落，燧灵赶忙补了一句：“现在毕竟刚刚开始嘛。拆分白色是很难的内容，我也只是从记载的知识里看到过。不过我们以后会掌握的！”
“好吧。”
燧灵趁机补充道：“除了三原色之外，还有第四种特殊的颜色。”
墙上出现了另一行字。
“黑色很有用，不过这个以后再学。伸手。”
无名乖乖伸出右手。燧灵飞过来，停在他的手上，压得他的手腕微微一坠。光滑而凝实的触感传来。
“除了颜色之外，还有生灵自己的气息，用来区分不同的气。我们的红气就有细微的不同。现在我渡一些红气给你，感受它的流动。”
它周围的红气开始旋转奔腾，顺着无名的手流入体内。
“试着让红气转一圈，让它回到手上。注意体会运转的感觉。”
可是，那股气虽然确实在冲撞，却并没有带来什么特别的冲击感。它只是暖烘烘的一团。无名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引导，那股气自己就找到了方向。它顺着手臂向上，流过肩膀，在身体里轻快地转了一圈。它经过的地方，沉寂的身体在微微发热。自己的气息与之相撞的瞬间，他只感觉到充盈。他感觉自己的红气活跃起来了。
很快，红气顺着原路返回，重新汇聚在掌心，返回到燧灵身上。过程比他想的要简单得多。
燧灵沉默了片刻。
“啊？”
无名低头看着燧灵，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的气息被同化了！你自己就完成了气息的融合？”燧灵的声音拔高了些。
“是吗？”无名活动了一下刚刚流过红气的手臂，“我也没控制它来着……”
燧灵从他的掌心飞了起来，在半空中甩动了几下，而后发出了一声感慨。
“真是天才。看来，把气注入武器的能力也不用单独学了。你接下来自己运转红气就行，好好练习一下吧。”
无名还没弄明白话里的夸赞，就听见燧灵继续说道：“试试把红气注入画笔，然后朝我的方向挥动。如果你的红气能击中我，就算你过关。”
“你伤不到我，不必担心。”
那就好。是像刚才那样吗？无名试了试。红气此时正跳跃着，感受到他的召唤，便从体内涌入指间，又涌入燧灵先前抛给他的画笔中。
他简单地向前一挥。这一次，果然不像刚才那样快速消失，而是切实地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红痕。燧灵也甩出一道红气，两道光芒相撞，互相抵消，随后便融入了墙壁。
燧灵解释道：“我们的气息抵消了。无主的气会自动归还到环境中，用出去后就很难再收回了。不过，小屋似乎可以主动聚集这些红气。”
无名若有所思，点点头。“我过关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要么击中我，要么直到你的气花完为止。”
“好吧……”
无名重新摆开架势。要么花完气，要么击中燧灵……如果把所有气一次性打出去，应该可以同时完成两条。听起来很不错！他微微侧身，右手握着画笔，手抬到左耳的高度。笔杆前端积聚的红光比刚才那一次明亮许多。
他对着燧灵的方向用力一斩。
一道半月形红色气刃脱离了笔尖，比无名的本体还要高！它撕开前方的空气，径直冲向燧灵。甩出这一击后，无名猛地一颤，整个地黯淡下去。他向后踉跄了一步，勉强撑住没有倒下。
在气刃成形的时候，原本准备还击的燧灵就改变了动作。环绕的红气不再向外扩散，而是急速向身前收拢，凝成了一面圆形护盾。
“砰——”
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。巨大的红色气刃砸在盾牌上，裂痕从相撞的地方开始扩散；紧接着，盾牌便炸成了无数飘散的红气。燧灵也被巨力抛飞，在空中接连翻滚着，飞出好几米远的距离才停下。
“燧灵！你没事吧？”无名顾不上脱力的感觉，立刻跌跌撞撞地朝它冲了过去。
“没事——”
翻滚的球体终于稳住了。环绕在它周围的红色气息散去了一大半，圆球本身的光芒也变得有些暗淡。但它的声音里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劲头。
“你的天赋居然这么高！刚开始就能使出全力一击——”
“你没事就好！吓死我了！”终于确认燧灵无碍，无名身体一软，直直地躺倒在地上，彻底放松了。
燧灵飘飘落地，落在他右边的位置。
“——不过，实战中这是很危险的。一旦气被耗尽，我们就没有自保能力了。所以，最少也要留够一击之力。你休息一会，下午还要继续！”
无名在地板上躺了很长时间，魂体才重新发出一点白芒。红光一闪，燧灵消失在原地，楼下传来被单的轻微响动。无名撑着地面，一点点站起来，慢慢地挪向通往楼下的楼梯。
这一次，他倒是没有精力盯着楼梯看了。到了客厅，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卧房，几乎把自己摔进床里，脸埋进枕头，立刻就睡着了。
燧灵独自到了外面，沿着溪流巡视着。空壳里没有黑气，外面永远是白天。不过，有那间完美的休息室，一片极昼式的晴朗倒也不错。
想到先前那一击，燧灵无奈地了晃。一次性打完所有红气，怎么看怎么像偷懒……这可不行。接下来该学什么？防御？对，防御。先学气盾……
于是，大概一小时后，一阵有节奏的震动把无名闹醒了。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，一缕不安分的红气正顶着他的后背，勤恳地将他往床边推。他刚想翻身抓住它，那红气便迅速地消散了，让他扑了个空。
既然都用上这种手段了，看来是非起不可了。他认命地爬起来，来到客厅时，燧灵正一动不动地悬浮在那，仿佛刚才的恶作剧与它毫无关系。
他走近，它却没有向他问好，只是平静地说道：“醒了？那就花一分钟准备一下，然后我们继续练。别浪费时间。”
“你绝对不是在因为被打飞了才生气吧……”
无名嘟囔着，燧灵没有听见。毕竟是自己理亏在先，他也乖乖应了下来。
燧灵闪了闪。“你先去外面吧。我收拾卧室。”
很快，他便到了院子里——可他隐约听到，卧室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笑……
下一瞬，收拾完毕的燧灵便传送到了他的身旁。
“这里有一处水渠，”燧灵简洁地介绍了任务，“现在，你需要用气模拟一个闸门，限制水流。”
“闸门？可是，气不是一次性的吗？”无名仔细回想着之前的攻击，不解地发问，“我现在只会把气丢出去。”
“说得也是，那就先从基础学起。”燧灵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你击碎了我的气盾。但你有没有想过，为什么气可以被塑造成盾？”
这个问题倒是把无名问住了。气是无形的，就算能攻击，也是脱手即散。为什么燧灵可以收放自如，甚至还能抵挡攻击？
“我直说吧，”燧灵宣告道，“这需要对气有足够精妙的控制力。第一步，抓一把红气捏在手里，不要甩出去。”
无名小心翼翼地只聚集了一小点，生怕又一不小心给丢出去了。
“很好。现在试着把它们释放出来，在体外画一个简单的形状。”
听起来不难。不就是释放然后塑形吗？直到无名真正上手尝试，才发现，那些红气在离体没多远后，就彻底失去了控制。幸好他用量不多，逸散的气流只吹飞了几片无辜的叶子。
“别气馁。”燧灵安慰道，“毕竟是第一次尝试体外控气，失误是难免的。伸手。”
燧灵又一次落在他手上。
“感受我身边的这团气云。我可以暂时将它的控制权借给你，等你能够勉强驾驭它之后，就算入门了。”
如果把燧灵当成一支比较圆的画笔……会不会简单一些？于是无名闭上眼，试着感受。很快，他就清晰地感知到了燧灵周围的气云。一道无形的力量环绕在燧灵周围，拉出了那团气云的形状。
可是，该怎么控制呢？总不能像挥动画笔那样把燧灵甩飞出去。他试着稍微握紧一些，可燧灵的表面太光滑，差点脱手，他赶忙用另一只手捧住。他就这样双手捧着，动也不是，不动也不是，场面一度十分尴尬。
“别抓了！”燧灵的声音传来，“你想让它动，它自然就会动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那……让气云转一圈？无名在心里想着。
“转！”
“给我转！”
“……”
每喊一次，他的手就不由自主地用力挤一下燧灵。喊了五六次，那团气云依旧纹丝不动。
“是想！是用意念去控制！不是用嘴喊！”燧灵憋着笑，差点从他手里弹出去，“我来操作，你仔细感受！”
燧灵抽出一缕绿气，将意念包裹其中。随即，它将这缕绿气送入气云，整团气云立刻就开始了平稳的旋转。它轻轻一扭，重新飞回空中。
“简单说，你要让气听到你的想法。现在开始练习吧。等你终于能控制体外的红气了，我们就继续。”
无名立刻开始认真地练习。凝聚，释放，消散——直到第六次，当无名试图稳住逸散的红气时，终于有了进展。红气在他手中聚集成一个小球，在消散前坚持了十五秒。
“很好！感觉如何？”燧灵问道。
“还好，不是很难。”
“毕竟你不需要长时间维持红气在外，这种程度就够了。继续吧。”
无名点头，带着新的感悟再度尝试。又是十余次失败之后，他终于搓出了一团和燧灵差不多大的红气团。此时，他体内的气已消耗得七七八八。
“可以了吗？我累了。”
“差不多了，去小屋二楼休息吧，补点红气。我们只需要测试一次。”
于是无名回到小屋，在二楼的地板上静坐。红气从墙壁与地板的纹路中渗出，蔓延到他身下，一点点地填补着他的亏空。半小时后，无名自觉恢复完毕，便立刻返回院子。
燧灵开口道：“准备好了？那我要放水了。拦住它。”
话音刚落，它便开启闸门，引动水流，清澈的溪水顺着水渠奔涌而来。无名立刻站在渠边，将红气塑成圆饼形，挡在水流的通路上。看似平缓的溪水，冲击力却毫不留情。
为什么无色的水竟有如此分量？
“这就是自然的力量。而且，水里也有气，只是我们看不见。”燧灵在旁边解释道。
无名应了一声，继续专心维持着气盾。水流每一次冲刷，都会抵消一部分红气，更何况水渠并不规整，简单的圆形堵不住缝隙。
控制力还是不够吗？无名暗暗下定决心，一定要将它练好！
不过，任他再怎么天赋异禀，这也只是第一次练习。上游的水面忽然波动了一下，一股浪花猛地拍在圆盾上。圆盾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，而全神贯注的无名浑然不觉。燧灵只是静静看着，没有出声。
哗啦——
又一道水波袭来。本就不堪重负的圆盾终于达到极限，轰然崩解。正发力的无名失去重心，向前倒去，却被一团柔和的红气接住。
“这毕竟是第一次，已经非常好了。”燧灵顺手关上水闸，评价道，“那么这一项就算你通过了。还有，你现在有什么感觉吗？”
无名刚刚喘过气来，听到询问，便仔细感受了一番。可是，除了脱力的感觉外，一无所获。
“没有啊……”
“那就对了。气盾碎裂后，损失的也只是一点气而已。”
“就这样？”
“对。你的控制力还是不够好。今天还有最后一项，加油！”
无名默默地点了点头。燧灵引着他来到柳树下，将那支画笔递了过去。
它再次从中间裂开。光幕之上，不再是选择语言的界面，而是几片形态各异的柳叶。
“这是我随机选取的叶子，从轮廓到脉络，从简单到复杂。你的目标是，用尽可能少的红气将它们复刻出来。”
无名点了点头，握紧画笔。
燧灵将第一片叶子的轮廓放大。无名观察片刻，而后举笔，一挥一折间，一片细长的红色光叶随之成形。
“很好。接下来，添上细节。”燧灵切换至第二张图，“持续时间不能短于二十秒。”
图上是简单的叶脉结构，不过是在方才的骨架上再添几笔。无名了然，调用了更多的红气，提笔便画；先勾勒轮廓，再添上脉络。可惜，在第二十秒到来前，柳叶的光芒便黯淡下去，然后不争气地崩解了。
“再来。”燧灵的语气毫无波澜。
用量比刚才再多一点就好。无名也不抱怨，重新聚气，落笔，描摹。
“二十五秒。足够了。下一片。”
随后，是第三、第四、第五片。每一次需要耗费的气都更多，每一片需要描绘的细节都更复杂——可这只是画一片叶子而已。能有多难呢？画到最后一片时，若不看那鲜红的颜色，无名笔下的红气，已与真实的柳叶别无二致。
而当它完美成形的那一刻，他体内的红气也再次消耗殆尽。
这片柳叶坚持了整整一分钟。燧灵收起光幕，绕着消散的柳叶飞了一圈，最终停在无名面前。
“你在模仿与观察方面，是无可置疑的天才。看来，我们的练习可以结束了。回去睡吧。”
一缕柔和的红气自燧灵身上分出，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，示意他回屋。
无名不再多问，接连两次耗尽力量的感觉并不好受。他走回那间熟悉的小卧室，一头栽进柔软的床铺里，意识迅速沉入了黑暗。
客厅里，燧灵静静悬浮着，光幕再次展开，一道红光扫过，将上面密密麻麻的教学计划抹去了大半。
“又要重写计划了。真的是，计划赶不上变化啊！”它自顾自地抱怨着，“我们还会有多少惊喜呢？”
随后，光芒收敛，整个木屋陷入了悠长的寂静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