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浦柳谷 The Waterside Willow Valley
白翼安静地坐在椅子上，等待着云羽的指令。今天是保护期结束的第一天，也是他第一次正式接触外界的日子。
云羽悬浮在桌面上，周身的红气流动平缓。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云羽问道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白翼回答。
“那我们去卧室。我们只需要做两件事：顺利接管空壳，并适应外界的环境。”云羽向卧室飘去。
“这一步必须在平稳的环境下进行。进来吧。”
于是白翼走进那间狭小、无窗的卧室。这里依旧保持着绝对的黑暗与安静，只有门打开时透入的一束光。
“躺下。”云羽说。
他依言躺在床上，身体陷进柔软的棉垫里。云羽关上门，房间重回黑暗。
“息壤中的你，是曾经的游魂；而外界的你，是游魂在掌控空壳。”云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，平稳而清晰，“你需要将意识从这里抽离，与那具空壳建立连接。这个过程就像是你控制红气离体，只不过这次，要抽离的是你自己。”
“我该怎么做？”白翼问。
“闭上眼。放松身体，不要主动感受床铺的触感，不要仔细听我的声音。”
虽然，无论睁眼还是闭眼，眼前都是一片黑暗，但他还是照做了。
他调整呼吸，让身体松弛下来。
“现在的你，只是一个点，一团纯粹的意识，正如你刚刚醒来时那样。”云羽继续引导，“周围都是黑色。向外延伸，向更远的地方。在息壤的边缘，有一层红气形成的屏障，连接着这里和外面。找到它。”
白翼在黑暗中摸索。这一次，毕竟没有存亡危机，他不需要移动手脚，只是让念头向外扩散。
很快，他在虚无中感知到了一丝微弱的牵引感。一端系在他的意识深处，而另一端延伸向不可知的远方。
“我感受到了。”白翼轻声说。
“顺着它过去。如果你的意识成功触碰到它，应该会感觉到阻力。那是空壳的屏障。穿过它，就能接管它。”
白翼集中精神，顺着牵引向前移动。息壤的感觉在他身后迅速远去，三原舍、柳树、小溪，所有的景象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。
前方出现了一些光点。随着他的靠近，光点越来越密集，直到他终于站在了屏障前面。
他探出自己的意识，尝试与它建立联系。
果然，阻力出现了。他想到了无凭衣的布料，坚固而厚实，扯不开。但这里不一样。
一定要破开吗……屏障是红气，是红气构成的云。只是比云羽的气云广阔了不知道多少……
能控制吗？
他决定至少要先试一试。
卧室内，云羽立刻感受到了他的意图。虽然心里直呼大胆，但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这是白翼明悟的时刻，不能打扰他。
此刻的白翼正处于狂喜中，因为，他真的能勉强引动这巨大的气云！不过，在勉强让气云裂开一条窄缝之后，他就力不从心了。
反正已经完成了，他满意地看着那道缝隙。那就先出去吧……
……
沉重。
这是白翼的第一个感觉。
眼皮仿佛有千斤重，四肢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着，难以动弹。胸腔里传来一种陌生的律动，一下，两下，缓慢而有力。
那是心跳。
肺部传来一阵紧缩感，渴望着什么。本能驱使他张开嘴，猛地吸了一口气。
气流顺着喉管涌入，填充了胸腔。
“咳——”
他被这口气呛了一下，身体猛地抽搐，终于打破了僵硬的状态。
白翼睁开了眼。
那是一对摄人的亮红色眼睛。黑瞳因光线而收成一条竖线，而深浅不一的红色挤着那条黑线，从茫然中挤出一线清明。
入目是一片翠绿。无数细长的叶片在他头顶上方垂落，随风轻轻摇曳。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，有些刺眼。他下意识地抬起手遮挡，却发现手臂的动作比在息壤中迟缓得多。
这就是外界？！
“感觉如何？”云羽的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中响起。毕竟，息壤内，云羽就守在躺着的白翼旁边，白翼自然能听到它的声音。
“很重。”白翼在心里回答，“身体很沉，但空气很暖和。”
“这是重力。如果是游魂的话，你只会受到很小的影响，但空壳就不一样，适应一下就好。”
云羽一边回应着白翼，一边好奇地观察周围。这里毕竟是山谷之中，植被茂盛，绿气浓郁。它试着调动一缕绿气，让它绕着空壳转了一圈。
它看到了一个轮廓。红白色的袍子拖在身后，小小的身影正抬着头，看向头顶飘荡的柳叶。
“原来还能这样看……”
它默默展开光幕，记下了这张图像。
外界，白翼撑着地面，慢慢坐了起来。手掌下是粗糙的树根和微湿的泥土，几根杂草被他压弯了些。这种触感粗粝而真实，与息壤中柔和的模拟截然不同。
他低下头，看见自己身上穿着那件红白相间的长袍。无凭？为什么这里也有？
至少，它在现实中依然保持着原本的色彩，只是布料看起来更复杂，像是由无数细密的线织成，却找不到线头在哪。
不过熟悉的装束是好的。
云羽：“我算了一下空壳的数据。这个人形空壳只有一米高，换算下来应该相当年轻。毕竟我们是扎根的生灵，年龄你大可以随便编。七八岁应该算是合理的。”
白翼点头称是，扶着身后的柳树站了起来。树皮上有着深浅不一的裂纹，摸上去有些扎手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迈出了第一步。
在息壤中，他几乎一直在漂浮，此刻要用双腿走路，反而有些不适应了。赤裸的脚踩在草地上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这里是一处山谷。四周是连绵起伏的青山，山势不高，但植被茂密。一条小溪从山谷深处流出，蜿蜒经过这棵巨大的柳树旁。
“我刚刚检查了知识库，里面有外界的地图。息壤内的场景，正是对这个山谷的复刻。”
“这里是浦柳谷。”
白翼走到溪边。溪水清澈见底，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。他蹲下身，将手伸进水里，寒意立刻包裹了手指。
他猛地缩回手，水珠顺着指尖滴落。
“水是冷的。”白翼陈述道。
“是的。息壤内几乎不会有温度变化，”云羽记录着，“试试调动红气。”
白翼站起身，凝神静气。他习惯性地想要像在息壤中那样直接抽取环境中的气，却发现周围空气里的能量稀薄且杂乱。
“外界的气不像息壤中那么纯净，你需要动用体内的储备。”云羽提醒道。
白翼转换思路，调动体内的红气。一股暖流从腹部升起，顺着经络流向指尖。一团微弱的红光在他手上亮起，在阳光下显得并不显眼。
他挥动手臂，细斩发动，红气脱手而出，切断了前方的一片叶子，然后消散在空气中。
“消耗比息壤里大。”白翼感受着体内的变化，“而且消散得更快。”
“这是正常的。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？无主的气会自动归还到周围的环境中。息壤内有小屋帮我们存着，外界可就没有了。”
白翼点点头。他看向天空，那里漂浮着几朵白云。
“我想试试飞行。不喜欢走路。”
“小心些。这里的风不可控。”
白翼深吸一口气，意念沟通身上的无凭。红白长袍柔柔地展开，他向前冲几步，简单一跳，身体腾空而起。
气流托举着他，但同时也阻碍着他。上升的速度比在息壤中慢了许多，风从四面八方吹来，试图破坏他的平衡。
他努力调整着姿态，顺应着风的流向。在摇晃了几次后，他终于稳住了身形，悬停在离地十米的高度。
这种感觉……比灵魂体重了一点。比常年漂浮的游魂重了一点。
不过，视野开阔起来了。
整个浦柳谷尽收眼底。深浅不一的绿色随着山势起伏，溪流穿行其中，破开了无边的单调。大柳树的枝条在舞动着。
没有三原舍，没有那块倒三角形的巨石，也没有写着诗句的墙壁。这里只有纯粹的自然，安静，广阔。
白翼在空中盘旋了一圈，感受着风拂过脸颊的触感，然后缓缓降落。脚尖触地的瞬间，他踉跄了一下，但很快便站稳了。
“姿势很好看！”云羽评价道，“你的适应能力很强。”
白翼轻微地点了点头，静静地看着周围。他走到一株野花前，蹲下身观察它的花瓣。那是一种淡紫色的花，花蕊是黄色的，一只细小的虫子正在花瓣上爬行。
“这是生灵？”白翼说。
“是的。外界有无数的生灵。”
他在山谷里漫无目的地行走，触摸岩石的纹理，聆听鸟鸣的节奏。时间在探索中悄然流逝。太阳逐渐西斜，金色的光辉洒满了山谷，将溪水染成了橘红色。
白翼坐回那棵柳树下，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山峦。
天边，红色的云让他想起了幻境，和云羽的名字。
息壤内毕竟是极昼……他不知如何描述，只想多看一会。
“天快黑了。”云羽说。“在外面，你的精神会疲惫。不过，先找个地方藏一藏吧，安全起见。”
“好。”
白翼在山脚下找了一处岩缝，狭小却足以容身。他确认安全后，闭上眼，准备把视角切回息壤——
就在这一刻，世界停滞了。风声消失，水流凝固，光影不再跳动。
一切戛然而止。
……
光线透过大门洒入三原舍的客厅。白翼早已坐在椅子上，等待着云羽的指令。今天是他获得名字的日子，也是他第一次正式接触外界的日子。
云羽悬浮在桌面上，周身的红气流动平缓。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云羽问道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白翼回答。
这就是这一天的开始。
“那我们去卧室。”
两人起身，走进那间狭小、无窗的卧室。这里依旧保持着安静，只有门打开时透入的一束光。
“躺下。”云羽说。
白翼依言躺在床上，身体陷进柔软的棉垫里。云羽关上门，房间重新回归漆黑。它详细的介绍着操作步骤。
白翼当然会选择控制屏障，而不是强行破开。从裂缝中钻出去后——
沉重。
这是白翼的感觉。
眼皮沉重，四肢僵硬。胸腔里传来陌生的心跳声。紧缩的肺部渴望着空气。
他张开嘴，猛地吸了一口气。
冰凉的气流涌入。
“咳——”
他被呛了一下，身体抽搐，打破了僵硬。
白翼睁开了眼。
入目是一片翠绿。柳叶在头顶垂落，随风摇曳。
这就是外界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“感觉如何？”云羽一边借着绿气记录影像，一边问道。
“很重。”白翼在心里回答，“身体很沉，但空气很暖和。”
“这是重力，也是肉体的局限。适应一下就好。”
白翼撑着地面坐起。手掌下是粗糙的树根和微湿的泥土。他低下头，看见自己身上穿着那件红白相间的长袍。
他扶着柳树站起，深吸一口气，迈出了第一步。云羽一边查着资料，一边介绍：“这里是浦柳谷。”
白翼走到溪边。溪水清澈，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。他没有伸手去摸，只是静静地听着水流的声音。
哗啦，哗啦——
水流撞击在石头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这声音比息壤中模拟的水声更加复杂，更加多变。
“水声很响。”白翼陈述道。
“是的。外界的声音包含了更多的震动。”云羽记录着，“试试调动红气。”
白翼站起身，凝神感受。周围空气里的能量稀薄且杂乱。
“外界的气不像息壤中那么纯净，你需要先动用体内的储备。”云羽提醒道。
白翼调动体内的红气。一团微弱的红光在他手上亮起。他挥动手臂，红气化作气刃，切断了前方的一片叶子，然后消散。
“消耗比息壤大。”白翼说，“而且消散得更快。”
“这是正常的……”云羽重复了一遍知识库里的内容。“……总之，在外界不能随意用气，一定要省着用。”
白翼点点头。他看向天空。
“我想试试飞行。”
“小心些。这里的风不可控。”
无凭展开，化作双翼。他腾空而起。
气流托举着他，风从四面八方吹来。他努力调整姿态，摇晃了几次后，稳住了身形，悬停在空中，随后环顾四周。
他注意到了远处山坡上的一块巨石，又在空中停留了片刻，然后缓缓降落。
落地时，他踉跄了一下，但很快便站稳了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云羽评价道，“第一次入世就能掌握平衡，你的适应能力很强。”
白翼没有说话。他走到那株淡紫色的野花前，蹲下身。一只细小的虫子在花瓣上爬行。
“这是生灵。”白翼说。
“是的。外界充满了生灵。”
他在山谷里行走，观察着光影在草地上的变化。时间流逝，太阳西斜，金色的光辉洒满山谷。
白翼坐回柳树下，看着夕阳。天边，红色的云让他想起了幻境和云羽的名字。
“很美。可是天快黑了。”云羽说。“在外面，你的精神会疲惫。不过，先找个地方藏一藏吧，免得被别的生灵发现。”
天黑？周围都变黑吗？不对，不是黑的。天上会有什么白色的东西……
是叫月亮吗？
不知为何，他忽然很想等它出现。但还是按云羽说的，先藏起来吧……
“……好。”
白翼在山脚下找了一处岩缝，狭小却足以容身。他确认安全后，闭上眼，把视角切回息壤。
当他再次睁开眼时，他已经回到了三原舍的卧室里。房间里只有云羽的微弱红光在闪烁；那种属于息壤的、轻盈的虚幻感又回来了。
“回来了。”云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白翼坐起身，揉了揉脑袋。虽然魂体没有移动，但有种莫名的疲倦感。
“外界的东西太多，观察它们会消耗很多精力。”云羽解释道，“你需要休息。”
“嗯。”白翼应了一声，重新躺回床上，“我睡了。”
“晚安。”
云羽传送出了卧室，门依旧严实地关着。它来到客厅。
该复盘今天的事件了。它展开光幕，调出日志界面。
“记录：入世第一日。”
它在心里默念着，调出今天记下的所有图像和文字。
毕竟是入世第一天嘛。在浦柳谷的见闻、白翼的各项测试数据、对外界环境的分析，都要分门别类写入档案。
然而，当它的意识触及到今天的日期栏时，它的动作停滞了。
那里已经有一份日志了。
云羽的红光微微闪烁了一下。它感到困惑。
它明明才刚刚准备开始记录，为什么知识库里已经有一份日志了？
它打开那份日志。
【日期：入世第一日，赤枢历1136年07月15日。】
【地点：流痕州，青源流域，南苍地界，青木山群，浦柳谷。】
【事件记录：
06:00 命名仪式。无名选定名字：白翼。燧灵选定名字：云羽。
07:30 神秘声音奖励到账。安装规则编辑器，作用不明；获得“垃圾袋”，作用不明。
……
09:00 引导白翼进行意识连接。连接过程顺利。
09:15 白翼苏醒。空壳机能正常，感官适应中。
09:30 测试红气释放。外界红气稀薄，消耗增大，需要节省使用。
10:30 测试飞行。白翼成功试飞，平衡掌握良好。
……
19:30 夕阳西下，寻找躲藏地点，成功返回息壤。】
云羽快速浏览着这份日志。每一个细节，每一个时间点，甚至白翼说的每一句话，都与它记忆中的今天基本吻合。可那几处不同又是怎么回事？
它检查了这份日志的创建时间。
创建时间：今天，19:31。
现在的时间：今天，19:36。
也就是说，这份日志是在五分钟前创建的。那时白翼刚刚回到卧室。
云羽沉默地回想着。它开始检索自己的操作记录。没有异常。它又检索小屋的系统运行状态。一切正常。
那么，这份日志是从哪里来的？云羽仔细想了想。
可能性一：它在白翼回到卧室的时候，下意识地自动保存了日志。
可能性二：小屋的记录出现了某种错误，导致它刚写的草稿被标记为已完成。
可能性三：它记错了，其实它已经写过了。
云羽再一次仔细检查记录，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。
难道真的是记错了？这也太怪了……
算了，先写完要紧。它看着那两份内容基本一致的记忆和日志，把不同的地方逐一标注清楚，又在最后写了一句：
【19:50 存储出现异常，原因不明，因此同时保留两版日志。】
最后，它欣赏了一番今天记下的图像。做完这一切，云羽关闭了光幕。
虽然逻辑上已经解释通了，但那种微小的违和感依然没有消失。
它在客厅里转了一圈，最后停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。
“大概是最近太累了吧。”它自言自语道。“那我也偷会懒吧……睡一会？”
传送，钻被子，一气呵成。下次绝对不能出错了！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