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青木山群 Into the Greenwood Mountains
“今天要去青木山群！”
白翼刚醒来，就听到了云羽的宣告。
“你昨天说要学绿光阵的。来看万象图吧。”
于是云羽分出一点红气，轻轻顶着他的后背，把他从卧室赶到客厅。随后，它展开光幕，调出简陋的万象图。
地图上，只有浦柳谷是绿色，周围的灰色环绕着它，衬托得那点绿色明亮了些。白翼盯着那点绿色，问道：“为什么看不到周围？”
可是云羽也不知道。不过，周围的地形要用绿气探索，或许万象图的原理也一样？只有他们主动探查过的地方才会亮起来？
如果是这样，正好可以把他忽悠出去转转！
“因为我们还没出去过。只要我们出去转一圈，说不定地图就会亮起来，变得更好看！”
“这么好？”白翼的眼睛亮了起来，“那我们马上就出去！”
于是白翼闭眼，睁眼时，视角已经切到了空壳上。他钻出岩缝，展开无凭，几跳就到了小溪边，双手撑地坐在柳树下，抬头看去。
七点的空气有些凉。溪水撞在石头上，撞碎的浪花溅出了几滴。顺着山谷平缓的走势往上看，小溪在远处拐了个弯，藏住了源头；而更远处，是一片连绵不绝、没入云端的青绿。
几缕长长的柳条垂下来，凑到了他的脸上。有点痒。但他也不扒开，任由微风与柳条抚摸。
“青木山群很大。”云羽适时地提醒道。“纵横五十公里左右，以现在的最大飞行速度估计，从一端到另一端要一个半小时。”
可惜白翼对距离没什么概念。“……反正就是很大很大，对吧？”
“是的。”云羽放弃了精准的科普。“再看一会这里吧？接下来我们要在外面转好久呢。”
白翼应了一声。其实他在这里十几天了，周围早就看遍了。但云羽说再看看，那就再看一会吧。
他便低头看向身下的草地。
草叶遮蔽着黄褐色的泥土，虽然长而窄，却并不扎手。他在地上摸了一把，抬手时，一些潮湿的泥土已经敷在手上了。
“哎呀！”
他嫌弃地甩了两下。甩不掉。
“甩不掉的，去洗一下吧……”
白翼点点头，身体稍稍前倾，左手分开面前的柳条，右手一撑，借力站起，往旁边的小溪走去——
“啪嗒——”
一根柳条忽然断开了，不偏不倚砸在了白翼头顶，软塌塌地搭在他肩上。
白翼愣了一下。
“是送我的吗？”
柳树的枝条轻轻摇晃着，没有回答。
无论如何，怎么能用脏手接礼物呢！他赶忙甩掉柳条，在溪水里搓了几下手，洗掉那一点点泥土。等到手重新变得白净了，他才把那根柳条捡起来。
青绿色的，韧韧的，不像是枯枝。
“拿着吧。”云羽说。“我探查了一下，绿气很足。说不定能用上。”
白翼露出了笑容，抱了抱柳树粗糙的树干。
“谢谢！”
“走吧。我们要顺流而下，记得拿好柳条。这可是你从浦柳谷拿到的第一件东西！”
白翼应了一声，向柳树挥了挥手，随后撑起无凭，助跑几步，用力一跃，从溪边飞起——
“耶——！”
他高兴地呼喊一声，一边沿着小溪向下飞，一边胡乱甩着柳条，带起好听的破风声。
云羽欣赏着沿途的风景，顺便默默计算着气流的走向与速度。毕竟是往不熟悉的地方去，需要不时修正方向，免得撞上什么东西。
溪流在下方蜿蜒，两岸的绿色逐渐变得陌生。几分钟后，那棵大柳树已经缩成了远处的一个小点。
“快到边界了。”云羽提醒道，“地图上说，最好步行穿过地界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，没写。但小心点总没错。”
白翼依言降落。他这才发现，飞了这么远，居然一点都不累，连气都没怎么消耗。
无凭真是好东西！
于是他收起飞行的姿态，信步向前走去，直到快要越过边界的时候，才忽然停了一下。
他手里的柳条也不动了。
“云羽！我好像扇到了什么东西，像是非常淡的气云？”
云羽立刻反应，赶忙探测周围的地形和植被，推算了一下合理的绿气分布；再一比对，分布情况几乎丝毫不差。
这意味着……一切正常。它只得告诉白翼。
白翼立马朝各个方向多甩了几下。“奇怪，那个气云好像消失了？”
“好吧。”
云羽无奈，只好先记下刚才的数据，打算晚上重新分析。它又把注意力转回到万象图上。
结果，刚才用绿气探查过的地方，居然在万象图上显示出来了！那么——它没猜错！
“白翼！你快来看！万象图变了！”
白翼一听有新东西看，赶忙答道：“这就来！”
正好旁边有不少灌木丛，有地方可以躲。于是他一头扎进去，闭眼切换视角。
再睁眼时，他又回到了椅子上，而云羽已经把万象图展开了。浦柳谷的绿色沿着边界延伸出去，沿着刚才探查的区域，一点点地驱散着灰色。
“你看！”云羽的声音十分欢快，“我就说会变好看吧！”
“好耶！”
白翼带着笑脸凑近了些，这才发现，填充的颜色不只是绿，而是三原色都有，深浅不一，层次分明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他刚问完这个问题，地图上就出现了一行小字。
“前置条件‘绿气’已完成。现在可以显示环境中的三原色浓度分布了。”
云羽仔细看了一下新的地图。“我懂了。简单说，三原色对应三种气，颜色越深的地方气就越多！你看，这一大片深绿色就是森林茂密的地方，而这一条细细的蓝色，应该就是小溪的流向。”
“原来如此！”白翼点点头，“那我们要去哪？”
“先围着这座山头飞一圈吧。然后，去最适合的地方，学绿光阵！”
……
白翼钻出灌木丛，凌空跃起。
“空壳的能力暂时不太行，别飞太高，不然我无法借用绿气。如果探测不到周围的环境，那地图就不会被点亮！”
“真实之眼能用吗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好吧……”
白翼应了一声，压低高度，让无凭带着他滑行。轻风掠过，森林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层层叠叠的绿色从脚下退去。
“地图在更新。”云羽的声音传来，“继续保持这个离地高度。”
白翼便专心飞行，任由云羽指挥。
他先围着山脚转，贴着树冠掠过。每秒近十米的速度让耳边的风声变得连贯，无凭衣紧紧贴在身后，树影在脚下飞快后退。偶尔穿过几片空地时，那条小溪会像反光的银线一样闪过。足足飞了十几分钟，才绕着山脚转了一圈。
“记录完毕！往上！”
他便顺着山坡拔高，继续绕圈。随着高度攀升，空气里的潮湿感明显淡了下去，山腰的植被也稀疏了一些；阳光直直地照下来，晒得无凭有些发烫。
又是十分钟过去。“再往上！快搞定了！”
他向前看，快到山顶了。植被矮了下去，变成低伏的灌木。强风毫无阻挡地撞在脸上，视野骤然开阔，甚至能看见远处连绵的青色山脊。
红光阵还挺给力，吸收的红气已经补全了一早的亏空。三圈飞完，他稳稳落在山顶的一块平石上。
“可以了。”云羽说，“三十分钟绕完直径两公里、落差快五百米的山——效率不错。”
“接下来干嘛？去绿气最浓的地方吗？”
“不是。绿光阵运作时，是在和植物抢光源，因此，我们要找绿气浓度还行，但光照特别好的地方。山顶这一片就很适合。”
白翼感觉有点不对劲，但一时没想出来，只好先问：“哪里最合适？”
“唉，用不了真实之眼，有点烦……你在手上聚一团红气，我捏成箭头的形状，你跟着走。”
白翼照做。在云羽的控制下，一枚小小的红色箭头便出现在手中。一路上，许多不知名的植物铺开宽大的叶片，一层叠着一层，排列得整整齐齐。
走了大概几百米，箭头停了下来。
周围是一片草地，有几丛半人高的芒草立在边缘，尖锐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；两侧是几株矮树和缠绕其上的藤蔓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云羽说，“光照充足，也有植物，绿气浓度不错。把无凭脱下来吧。”
白翼依言解开无凭，铺在草地上。
“绿光阵和红光阵的结构几乎相同，只是用绿气来画。”云羽简单地解释道，“可以画在红光阵预留的缝隙之间，利用好宝贵的空间！”
白翼忽然皱起眉。他知道刚才的不对劲是什么了——
“等等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这个阵和红光阵差不多？”
“呃，是的。聚光阵都是同一个原理，只是——”
“那为什么要来青木山群学？”白翼打断它，“在浦柳谷不也一样吗？那里的光照可不比这里差！”
云羽的红光闪烁了一下。
白翼继续追问：“如果绿光阵也是把光转化为气，那么只需要阳光就行！和周围的环境根本没关系吧？”
云羽没有回答。
“云羽？”
“嘿嘿……”一声压不住的笑从它那里传来。
白翼搓了搓无凭的衣角。“你在笑什么？”
“哈哈哈……你终于发现了！”云羽终于憋不住了，“就是没关系！我只是想让你出来转转！你每天除了晒太阳就是睡觉，都快发霉了——”
“所以你从昨天开始一直在忽悠我？”
“不不不！”云羽一本正经地辩解，“我可从来没说过来青木山群和学绿光阵有关系！”
白翼盯着远方看了好几秒，没接话。云羽的底气似乎没那么足了。
“……而且你看，地图不是解锁了吗？风景不是很好吗？出来走走有什么不好的！你、你别愣着不讲话啊……”
然后白翼笑了。云羽暗自松了一口气。
“好吧，”他铺开无凭，“你确实没说过……不过，出来确实挺不错的。”
“那就好！要干嘛来着……对，干正事，先干正事！来画阵！”
“行。”
“现在你还不会控制绿气，但你可以用柳条，里面的绿气应该够用。”
于是白翼抓起柳条，试图把它当作画笔，在无凭上描绘绿光阵的纹路。
过程很顺利。毕竟，白翼早就了解红光阵的结构，现在只需要把红气换为绿气，再适应一下柳条的手感；当然，进度也会相应地慢一点。云羽细细看着他的动作，不时指点一下动作。
大约半小时后，一幅完整的绿光阵便覆盖在无凭上。
“两套阵法会一起运行吗？”
“会。试试吧。”
于是他把无凭披回身上，立刻就感觉到了不同——周围变得清晰了一些。他看向旁边的矮树，除了树叶与树皮的细节之外，还有……
不对，不只是清晰！
“绿气代表信息，也就是说，你可以用自己的绿气探查周围的一切，也包括了你现在看见的信息——比如年龄和健康状态。这里是森林，你可以借助外界的绿气，把它们当成你的眼睛；但是，在没什么植物的地方，就要用你自己的储量了。”云羽简短地解释了一番。
“森林的眼睛吗……那植物们会说话吗？”
“植物确实能通过绿气传递信息，这倒没错。”
“那我能回去和柳树聊天吗？”
“……很遗憾，不能。因为植物大都没有灵智。”
“好吧。”
白翼有些失望，但很快便想起了昨天的事情。
“对了，云羽！现在真实之眼能用了吗？”
云羽这才想起来这回事，赶忙用起刚吸收来的绿气，“可以了！”
白翼虽看不见自己，却从那熟悉的清凉中知道，金色的漂亮眼睛又回来了。而眼前的绿字证实了这一点：云羽为他放了那株芒草的信息。
“厉害吧！真实之眼能做的远不止这些！”云羽炫耀般地说，“知识库里的一切全都可以放进来！”
“行，行，你厉害，”白翼胡乱应着，眼神飘向了远处的一座山头，“既然都出来了，那不如多玩玩，先不回浦柳谷了。”
“好耶！”
白翼没理会云羽的窃喜，趴在草地上，一边晒着太阳，一边百无聊赖地玩着草叶。黄昏很快便接近了。云羽一边指挥他找地方睡，一边絮絮叨叨：
“可惜了，今天没有月亮。按知识库的记载，月亮可漂亮了！”
“那以后还能看到吗？”
“当然能！我们就是按照月相计算时间的。月亮先盈后亏，循环往复。今天是三十日，正好就是看不见月亮的日子。”
“嗯……”白翼仔细品味着它的话，“所以我可以从明天开始看？而且，一个月就能看到所有月相？”
“明天也不一定能看到……但后天一定能看到。”
“那有什么可惜的呢？反正都能看到的嘛！”
云羽默默听着，并未多言。
山顶太平坦，云羽翻着万象图找了半天，还是找不着适合躲藏的地方。最后眼见天快黑了，只得作罢，借着真实之眼，给白翼指了个方向。
白翼跟着路线，缓步走向山脚。虽是第一次在晚上活动，他却惊奇地发现，自己还是能看清周围。
“云羽，这是真实之眼的效果吗？”
“不是。”云羽肯定地说，“真实之眼不是用来帮你看路的，是你的眼睛本就适合夜行。”
话虽如此，云羽却立即记了一张图像。一对金眼正幽幽发光，黑瞳已然放到最大，不放过周围的一点光线。
它暗自赞叹。好看。
不多时，白翼便到了。那里有条缝隙，藏在一堆藤条后面，看起来比较干燥，能睡。他钻进去，拉上树藤，惬意地靠着身后的土墙，随即安心地躺在地上。
“第一天出来玩，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？”
“挺开心的！而且，真实之眼能一直开着了！”
“还有吗？”
“还能有啥？”
云羽不说话了。过了好一会，它才缓缓地问：“你第一次离开扎根的地方，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？”
“没有啊？为什么会有？”白翼打了个哈欠，慵懒地反问道，“我向柳树告别了呀。更何况，我又不是回不去了。”
白翼闭眼，从三原舍的客厅里站起，径直走向卧室，一头栽倒在床上，睡下。
一边，云羽正匆匆写着日志；草稿早在下午就已写完，只余最后一句。可云羽没有立刻动笔。它悬浮在桌前，红光明灭不定，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今天发生了很多事。离开浦柳谷，学会绿光阵，常驻真实之眼……按理说，这些都是值得兴奋的大事。
可白翼的反应……从头到尾都那么平淡。
——挺开心的。
——没有啊，为什么要有？
云羽回想着白翼的语气。它感觉，对他来说，离开生活了半个月的地方，和换一块石头晒太阳没什么区别……
它忽然想起了什么。白翼第一次打碎它的气盾时，愧疚很快就消失了；学会飞行时，摔了无数次也没有沮丧；就连被它用各种方式偷袭，也从没真正生气过。
这正常吗？
云羽调出知识库，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字。光幕闪烁了一下，一篇文章浮现出来。
【基本色与三原色】
作者：一号（？？）
“每个生灵在入世时，都会形成唯一确定的基本色，色值范围是0 ~ 255，以十六进制表示。基本色由三个要素共同决定：出生环境中的气息分布、空壳的先天资质、以及灵魂本身的强度。
基本色与灵魂的外观颜色并无直接关联。例如，游魂通常呈白色，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游魂的基本色都是白色。
三原色在同等数值下的力量强度相同，但各有其核心特性：
红：生命。决定体质与气息承载，色值低的生灵身体虚弱。
绿：信息。决定感知与沟通能力，色值低的生灵感知迟钝。
蓝：情绪。决定情感的波动范围，色值低的生灵情感平淡。
因此，任意分量的色值过低都可能影响正常生活。一般情况下，除非遭遇不可抗力，或者主动斩色，否则任意基本色数值不会低于20。”
云羽读完，目光停在了最后一句上。想起之前的种种表现，它忽然很想知道，白翼的基本色究竟是什么。它翻了翻万象图的边栏，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吸管状的小图标，点击它时，一行提示浮了出来：
“取色器：读取目标的基本色。”
它点开图标，朝着卧室里沉睡的白翼轻轻一吸——
“基本色：#FF7705”
云羽愣住了。红色是255，满值；绿色是119，还不错；蓝色是……5？！
它回想着白翼扎根的场景。无边的黑暗，游魂自带的微弱白光，然后是涌入的红气。那个环境里有蓝色吗？确实没有。
“难怪，难怪！白翼的情感总消失得那么快……原来是天生就没有多少情感波动？”
可是，文章明明说，正常情况下不会低于20。那这是怎么回事？怎么可能会有未知的不可抗力？斩色又是什么？
云羽百思不得其解，只好默默记下，草草作结：
“外出探索第一日，白翼心情尚佳，无不良情绪，学习成果显著。基本色中蓝色数值异常，原因不明，需要持续观察。”
复盘完今天的一切，云羽收敛光芒，同样在床铺的一角缩起，暂且休息了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