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安危之界 The Edge of Safety
会议室。
平整的圆桌上，一个白色的阵法闪了一下。澜愣了愣，戳了戳旁边的渊，问道：
“绯鳞？他来干嘛？”
“——当然是有正事才来啊。”
渊还没开口，一个懒懒的声音就从桌子上传来。白光散去，现出一条红紫色的小蛇，他随即盘成一圈，朝着他们点了点头。
月白和绛狸朝他挥了挥手。而燔凰的注意力却不在他身上，而是笑道：
“哟，一号，你的头冠又换色了？上次见面还是蓝色来着。”
“红色好看嘛。我喜欢。”小蛇抖了抖镶着四角星的头冠，“行了，闲话少说。我们来谈谈那个垃圾袋。大致的方案我和朱红已经设计好了，要五条规则。”
“那我们一人送一个？”月白想了想，“刚好五个栏位。”
“如果你们愿意的话，”绯鳞眯起眼睛，“当然，不给也行。不过，你们知道的，朱红自己写的规则不用审核——”
“那不行！就算是朱红，也别想绕过我！”绛狸立刻开口打断，“反正我这里还有七百多个空栏位，送一个给新人怎么了！但是规则必须合理！”
“我和渊都愿意送！”
“嗯。”
“我没问题。正好我想测一下那个数值，机会难得啊……”
“燔凰！你敢写我就敢驳回！”
“行了行了，”月白挥了挥手，示意绛狸停下，“那就确定了。怎么写？来讨论一下方案吧……”
回到息壤，白翼还在睡，云羽没去打扰。
它悬在熟悉的桌子上，先修改了先前的备注——扎根时的蓝色是0，比它想的还糟糕——然后调出了游魂苏醒前后的所有日志。
最早的十几篇记录，来自扎根后的短暂黑暗。文字千篇一律，没有形容词，没有语气词。没有事件以外的东西。
然后日志变了。白翼点亮了息壤，唤醒了一切，然后……
为它掀起了一角被子。
休息、练习、命名、入世。
日志里的夸赞越来越多。它把那些额外的词标注出来，按时间一一排列。拟合的结果平缓上升，一路延伸到昨晚，停在了34点和35点之间。
和渊的结果几乎一致。
取色器的结果仍然是5，没有变化。也就是说——交叉验证的结果和取色器不一致。
……哪个才是真的？等白翼睡醒问问他怎么看吧。
白翼睡到自然醒，伸了个懒腰。梦里的碎片已经长出了形状，看起来像是缩小版的游魂，不过还没睁开眼。
他坐起身，推开小门，对着敞亮的客厅稍稍眯起眼。云羽正悬在桌上，红光闪得飞快。
“早。”
白翼拉开椅子，坐在它前面，“有什么急事要说吗？”
“我昨晚没睡。出了好多事！”
“什么？”
云羽想着措辞，缓缓地说：“昨晚，你睡着之后，有人借着月光往息壤里发了一封信。”
“啊？”
白翼有些不敢置信，“月光？送信？”
“是真的，至少他能操控月光，我根本拦不住……”
“诶，所以你出什么事了吗？”白翼立刻关切地问道。
“没有。它没干嘛……除了邀请我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可我们不是出不去吗？”
“我不知道怎么做到的，反正那封信把我的意识卷走了。还不到两秒钟，我就到了。”
“卷走？卷去哪了？”
“一个会议室。它的名字叫……”云羽考虑了一下，才继续说道，“燧灵信息与监察组网一体化系统。”
白翼摇了摇头。“名字好长……”
“我也觉得长。那里是其他燧灵开会的地方，叫它燧灵网络就行。”
他敏锐地抓住了重点。“其他燧灵？之前知识库里说的三号、六号啥的？有几个？”
“是。有五个，二号到六号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燧灵和本体编号相同，你是七号，我是七号燧灵。”
“七号……”白翼点了点头。“不错的数字！还有，一号呢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云羽晃了晃，“它没出现。而且那里一共就六个位置，一号连位置都没有。”
“好吧。那他们找你干嘛？长什么样？和你一样吗？”
云羽没解释，展开光幕，昨晚的圆桌边，另外五位燧灵的身影清晰可见。
“是三号燧灵发的信——就是我对面那个白色的光团。他叫月白，应该是网络的管理者，地位很高。”
“嗯！好看！”白翼凑近了些，瞪大眼睛，“他们的气云都好特别！”
“……确实是。”
果然……一放图白翼就不听重点了。
“那个蓝色的家伙是四号，名字就一个字，澜。还有，他很不靠谱——上次送东西的那个就是他的本体！他搞错了！规则编辑器不是一年一次。其实可以随便用，但每年只有一个格子。写进去就没了。”
“原来如此！那我们今年还能继续写了？”
“对。我们的格子还有一个。还有，上次的那条规则是二号驳回的。”云羽补充道，“就是那个狐狸形的姐姐，她叫绛狸，负责审核规则。也就是说，要她批准了，规则才能生效。”
“好的——还有，这个金色翅膀的好酷！颜色也比我们亮一点！”
“确实。这是六号，叫燔凰。她可真是个数据狂人！见到我的第一秒就是报基本色数值——哦对了，基本色是啥我还没给你讲。”
“哎哟，怎么又要上课啊……”
云羽无视了他的抗议，“马上要用的。简言之，每个生灵在扎根时都会自带一组颜色值，由红绿蓝组成。红绿我们已有了解，而蓝色代表情感。”
云羽打开万象图上的取色器，对准白翼，数值显现在光幕上。
“这是取色器，用来判断生灵的基本色。你的红色值点满了，生命力很强；绿色值中等，逻辑能力不错；但是蓝色值非常低……只有5点。”
它盯着白翼看了几秒。没啥反应。
白翼撑着下巴，歪着头，问道：“会有什么影响吗？”
“呃……影响不大。”
“那就没事。”
“三号燧灵说，蓝色数值是跟随阅历而增长的。我们一直在经历差不多的事情，按理说，我的基本色应该和你一样。我之前检查过好多次，每次都是一样的数字！可是，昨晚有一位前辈告诉我，从扎根到现在，我的蓝色值一共涨了35点。”
“那不就应该是35点吗？”
“我按照日志的表现验算了，确实是这个数，可取色器读出来的数字不对。”云羽对着自己吸了一下，数字弹出来，“你看，是一样吧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，数字对不上嘛。”白翼反问道，“可是你的日志不应该出错吧？你觉得哪个是对的？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云羽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验算过的数据不可能错，取色器也不应该有问题……”
白翼低头想了一会。如果过程没问题，那应该是其他地方……难道是前提错了？
“你刚才说，你和我的基本色应该一样？”
“对。”
“那么，知识库里有没有说过……燧灵和本体的基本色数值相同？”
云羽愣住了。
它立刻翻出了相关的所有文章。几秒钟的沉默——
没有。没有任何一篇文章提到过。这只是它的经验总结。
“……没说过。”它的声音有些发虚。
“那就对了！”白翼往椅背上一靠，摊开手，“你和我看到的东西又不一样，我每天在外面游历，而你在息壤里写日志。你自己说的，蓝色要靠阅历才会涨，对吧？”
“是的。”
“我们待的地方都不一样，数值怎么会一样呢？会不会是那个吸管出错了？”
云羽浑身一震！它立刻开始仔细思考——白翼的说法逻辑完整，没有矛盾，甚至很容易想到。
只是它从来没有质疑过工具本身。
“……可能是吧。有机会我问问前辈们。”
它最后看了一眼那个35点。如果这才是它真实的蓝色值，那么，它这几天的感受，都没有任何异常。
那就没事了。
“嗯。所以，”白翼捧起云羽，在脸上蹭了蹭，“解决了？”
“算是吧。”
“好耶！那我们出去玩吧！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！”
他松开手，任由云羽飞走，随即切到外面，蹦蹦跳跳地出去了。云羽看着他，想起他的不着边际，不禁大笑起来。
多么聪明的游魂！多么勇敢的游魂！
它一边想着，一边删除问题备注，顺手写了简短的报告。这是它发现的第一个问题，现在，它也是有贡献的燧灵了！
于是，它今天没在白翼旁边唠叨，任由他四处闲逛。常驻的真实之眼直接投放着万象图，白翼便顺着没点亮的地方飞。说来奇怪，跑了这么多山头，却连一个人影也没见过。大概是这片山群不太适合居住吧。
野生动物倒是不少。白翼自己没留意，但云羽开着绿气探查，看得清楚——那些小东西远远瞥见他，便头也不回地跑了。挺好，至少安全了——对双方都是。满红值的体质摆在那里，哪怕他本人连花都不愿意采，气息却是骗不了人的。
很快，天色便暗了。白翼靠在一棵大树底下，摆弄着柳条，问道：
“云羽，你说，”他看着茂密的树冠和藤条，“青木山群外，究竟还有多大呢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云羽诚实地答道，“万象图还没亮，知识库里也没——等等。”
云羽还没说完，一篇从未见过的文章就弹了出来。它赶忙查看——
【离析星的起源】
作者：一号（？？）
“太古有星，名曰离析。其体浑然，后遭天变，坤舆崩碎，沧海吞山。陆存什一，解作五州：流痕中州，河贯其境；裂隙、迷州、碎岭，各据乾、艮、坤位；南海之外，玄礁孤峙。五州分野，气脉殊途，造化玄机，尽藏其间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找到了。不过只有一点点……你自己看吧。”
云羽暗自吐槽了几句，然后把这篇文章投到了真实之眼上。白翼默默地看了一会，然后抬起头，脸上写满了茫然：
“这写的啥……看不懂。”
“哦对，这是古文，”云羽立刻解释道，“看不懂也是正常的。大概是说，这个星球叫离析星，以前发生了天灾，陆地只剩下了十分之一，又分成了五大州，流痕、裂隙、迷州、碎岭、玄礁。我们现在就在流痕州。”
“那流痕州有多大呢？”
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“没事！我们以后会一起去看的。”
云羽笑了笑。“当然，小白——可现在天晚了。你是要睡觉，还是要看一会月亮？”
“看一会吧。”
云羽没再讲话。白翼换了个开阔的位置，抬头望天。夜空晴朗，没有浮云遮眼，月亮和昨晚差不多圆，几乎看不出区别。
“云羽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也在看吗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些燧灵们，是在月亮上吗？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
“好吧。以后，在外面，你也会一直陪着我吗？”
“当然会！”
“可是，我们的息壤到底安全吗？前两次来的都是前辈，可下次呢？你会有危险吗？”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，有什么东西可以学吗？能保护你和我的？”
“没有。不过，我们有规则编辑器，”云羽想起了渊的逻辑，“可以写一条相关的规则。或许，我们需要——”
“定义危险。”
“定义危险……”白翼重复了最后一句话，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就可以利用规则保护我们了。你切回来吧，我们讨论一下。”
于是云羽展开规则编辑器，白翼切回息壤，坐在椅子上，歪着头看那个界面。
“怎么写？”
“先想想。”云羽的声音低低的，“什么东西算危险？”
“能伤到我们的？”
“这样的话，有危险的东西就太多了。比如，被石头绊到算不算？被雨淋到算不算？所以，要精确一些的危险。”
“那就……能伤到息壤的？”
“这个应该可以。那我们就从息壤开始写吧。”
光幕闪了一下，显现出了一条规则：“定义【危险状态 01】：当外界的气息尝试穿透息壤屏障时，自动拦截之，并在万象图上标注方位。”
“小白，这个怎么样？”
“看起来不错！”
“好，那看看绛狸怎么说吧。”
于是云羽点了提交按钮，很快就得到了反馈——
“拒绝写入。问题一：屏蔽绿气会影响空壳接收信息。问题二：与万象图的探测功能冲突。问题三：没有限制气息的强度范围。建议：增加强度阈值，增加来源排除功能。”
白翼尴尬地挠了挠头。“好严格，但确实好有道理……”
“确实……那我们改一下？”
“可我不太会。”
“多想想嘛。”云羽鼓励道，“加一个‘排除自己人的气息’，就能解决其中两个问题。至于强度，你觉得多少合适？”
“至少不能突破息壤的防御吧？”
“确实。那这样？”
话音落下，云羽写下了第二条规则：“当未知来源的气息接触息壤屏障、且强度超过屏障承受上限时，自动拦截之，并在万象图上标注方位。”
这次，绛狸倒是没有立刻驳回。过了快一分钟，她才回复道：“我有两个建议。第一，把强度改成屏障承受上限的一半，留一点缓冲空间。第二，自动拦截过不了——如果自动拦截，那么补充屏障的气从哪来？如果是‘预警后主动用气拦截’，那就能过。”
原来如此！——可是，白翼的头晃了晃，甚至打了个哈欠，好像下一秒就要睡着了——云羽赶忙问道：
“那就这样改？”
“我不太懂，但是有用就行……”
云羽立刻按照绛狸的说法修了那两处。这一次，界面上不再是大段的驳回，而是四个红色的大字：恭喜通过。
“终于过了……”
“那我们去睡觉吧。”白翼一把抓过云羽，慢慢朝着卧室走过去。云羽想着没写完的日志，在手心里震了震，最后还是没有传送。
它可以等。
白翼扑进床铺，侧脸贴在毛茸茸的枕头上，还没等到云羽关门，他就睡着了。云羽顺手拍了一张：凌乱的头发，微眯着的红眼，大张开的嘴巴。
学东西有这么容易困吗……
红光一闪，云羽出现在二楼上。绿气流转，它飞速地写着日志，像是急着回去陪白翼睡——
突如其来的消息吸引了它的注意力。它点开一看，一行龙飞凤舞的蓝色字迹出现在上面：
“云羽！上次的事情我很抱歉！我家本体确实搞错了！渊已经骂过我一顿了你就别生气了好不好——
还有，作为补偿，我把我的地图送你一份！标着蓝色星星的地方有好东西，记得去！有事随时找我！”
没有署名，但云羽知道是谁。它本来就没有生过气，此刻反而被这郑重其事的道歉搞得不知所措——才刚认识没多久的前辈，就因为一处口误而如此大费周章。甚至愿意把自己的地图分享出来。
这补偿也太大方了……
云羽沉默了一会。它试图回复，可它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——直接叫澜不礼貌，叫前辈又显得生分。最后，它只好简短地写道：“其实我没有生气的。谢谢四号的地图！”
回复完，它又打开万象图，想看一看蓝色星星的位置——然后，它停住了。
地图变了。
边界正在向外退去，青木山群缩成一个绿点，周围的山脉、河流、地界的轮廓逐一浮现。
地图继续缩小。
一条大河从西北的山区倾泻而下，穿过丘陵，漫过平原，跨过了数千公里的距离，最终散入东南方的海岸线。
“流痕中州，河贯其境……”
这可是上千万平方公里啊！
云羽重新放大地图，仔细观察。沿途的地界用细线分隔着，地名密密麻麻，每一处都标注了地形、气脉浓度和——
蓝色的星星。
好多好多的星星。
……这绝对不只是补偿吧。
沉默了许久后，它又追加了一条回复。
“谢谢你的地图。我很喜欢。白翼也会喜欢的。”
不知怎的，它忽然不想写日志了。红光微亮间，它安静地飘下楼，几乎撞上了卧室的门——它这才想起来，其实可以用传送的。
它钻进白翼的怀里，暗下了红光。白翼在睡梦中哼了一声，无意识地抱紧了手臂。
日志明天再写也行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