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月下初会_First Call by Moonlit
八月入秋，天气渐凉。红白相间的身影掠过，将万象图上大片的灰色点亮。
云羽再三考虑之下，终于打算上半夜行动——白翼晚上也能看见，而且有万象图，逃命也方便。
那就没必要那么早睡了。
于是，白天，他们一起探索新的山头，练习飞行技巧，晒太阳给空壳补能量；晚上，白翼躺在山顶，或者在树梢之间穿梭，眺望星星与渐满的月亮，而云羽默默地记下图像。
当然，云羽也会在白翼睡下之后，悄悄检查他的基本色。蓝色值稳定在5点，没有变化。这并没有带来什么坏处……他依旧对周围的一切充满好奇。
只是情绪来得快，去得也快，一如既往。
云羽说过月亮很漂亮，而满月没有辜负这份夸口。十五日的晚上，一轮圆月占据了整片夜空，两道光束斜斜地交错而出，在墨蓝间照出几分青蓝。没有星辰的帮衬，月亮孤独无助，照不亮夜空的角落，照不穿远处低入山巅的云。
白翼眼见云彩就在山上，便想着飞过去摸；可飞了数个小时，追过了数座山头，它们又去了更远的山上。近在眼前，远在天边，莫过于如此了。
长途飞行之下，白翼终于是累趴下了，就近找了棵大树，轻巧地越过几条枝桠，让粗壮的枝干托住他一米有余的身形。近有微微晃荡的树枝和树叶的沙沙声，远有山间呼啸的晚风，摇篮与曲都齐了；于是，不多时，他便睡着了。
云羽借着盯梢的由头，与晚间的森林一起看月亮。就算没有白翼，也还有息壤和知识库呢！外界还有那么多景色——
虽然它碰不到。
它轻叹一声，收起绿气，对着写好的日志按下保存。自从白翼正式苏醒以来，它真是越来越多愁善感了……可这是怎么回事？按理说，燧灵的基本色和本体应该完全一致才对，它也早就检查过了。
可这不能解释现在的情况。它不死心地再次探查——
“基本色：#FF7705”
比完美的朱红多了一点点蓝，与白翼完全一致。
那这些情感从何而来？知识库里没有任何一篇文章能解释。那么，要么燧灵不受基本色限制，要么情感不依赖蓝气……
它迅速地列出了几种可能，逐一计算置信度——没有一种超过百分之三十。这些结果和白翼的异常备注排在一起，悬而未解。
算了，还是找点活干吧。
……
白翼安安静静地躺在枝条间，无凭裹着他，如同渗血的茧。云羽稍作探查，空壳呼吸平稳，心跳平稳，没有危险。
它又重新接上了森林的眼睛。月亮战胜了云层，白翼的几小时算是白费了——不过，它记下了他趴着喘气的样子。明天可以拿出来笑话他——
不对。这种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云羽晃了晃。它觉得自己最近得了什么毛病。等游魂苏醒的两周里，它也是一个人，环境甚至是完全黑暗的，可那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。该写日志就写，该巡视就巡视，两眼一睁就是累，两眼一闭就是睡——哦不，它没有眼睛。
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？为什么会无聊呢？
想不清楚，它索性不想了，安心看风景。
这棵树周围能看到月亮，但北面的山头更高，视野更开阔——它顺着绿气看过去。
好多了。底下的林海被月光铺出灰蓝，风吹过时，它们整片整片地翻涌，那些灰蓝跟着一明一暗。有什么东西从更远的林子里飞过，等它试图看清的时候，影子已经消失在山脊后面。
大概是蝙蝠吧。
云羽重新看向月亮。月亮还在那里，甚至更亮了一些。
等等，不对！为什么会变亮——
然后，月亮闪了一下。
就好像在对着它眨眼。
云羽心下大骇，赶忙封闭了全部感官，只余一缕绿气在外，紧紧盯着月亮。一道细如丝线的白光延伸出来，快到来不及防御，眨眼间便穿过夜空与树冠，打在白翼的额头上。
云羽立刻反应，意识全部回到息壤，准备防御任何可能的损害。上次就让那个诡异的蓝色声音进来了，这次一定要保护好息壤！
但是，白光并未四处乱窜，而是安稳地停在云羽前面，随即解作三线；绿气作为背景，红气写字，蓝气勾出了一个按钮——共同组成了一封信。
云羽警惕地探查，只见上面写着：
“一个人看月亮，是不是有点无聊？
知识库的作者之一，想见见最新的读者。
云羽 收”
知识库的作者？是活人？！
云羽稍微思考了一下。知识库是秘密，一般人当然是不知道的。而这个神秘的存在可以调用月光，可以直接穿透息壤的保护，而且还知道它的名字！
这东西绝对强得离谱，但似乎并不打算动手。而且，如果能见到知识库的作者，或许很多问题都会得到解答！
想到这里，它抽出一些红气，按在了那个按钮上。
按下按钮的瞬间，三种颜色重新收成了一束，将信纸与云羽的意识一同卷入，沿着刚才来的方向飞速前行。
云羽数着。1秒，1.1秒，1.2秒——
刚才还在前进的光束迅速止住，随即分散开来，放出了云羽的意识。
它立刻探视周围。
光源很暗，只有微弱的冷白色。周围有四根柱子，上面绕着几圈银白色的飘带。前方有一张圆桌，周围放着六个倒过来的圆台，分别带着一圈光环；其中五个微微发光，独留一个暗着。
看起来这是一个会议厅。
那空着的圆台是……是留给它的吗？
几乎是它这样想的瞬间，一个声音传来：
“你好。”
一个温和的男声。大厅听到了他的声音，于是点亮了自己。耀眼的白光甚至微微干扰了云羽的探查，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正常。它看向刚亮起的天花板——
一块巨大的黑色六边形挂在中间，无数光点在它旁边垂落，远看像水滴，近看却是多面体，带着折射出的些微色彩，沿着焦距不一的双曲线排列，整整齐齐。两条并排的弧形光带在外，几条光带从中延展，闭合成圆形；无数灰暗的网格铺在光带之后，偶有绿光在其中一闪而过。
最后，云羽才看见那声音的来源。一个纯白色的光球，悬浮在桌前的一个圆台上，正对着它。他的声音传来：
“你是云羽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终于来了。欢迎，这里是‘燧灵信息与监察组网一体化系统’，不过名字太长，可以简称为燧灵网络。我是三号燧灵。”
云羽愣了一下。“燧灵网络？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三号燧灵解释道，“这里就是燧灵们讨论、交流的场所。你作为新生的燧灵，自然有加入这里的资格。”
“所以贡献表里的其他燧灵……都在这里吗？”
“你翻过贡献表了？燧灵一共有五位——二至六号燧灵。它们都在这里。”
“那我是……七号燧灵？”
“没错。那个圆台是给你留的。请吧。”
云羽缓慢往前，悬在圆台上。那个暗着的光环立刻被点亮了，显出了它的基本色。
不完美的朱红色。
“好了。现在，也该让其他燧灵见见你了。它们已经等不及了！”
光线再度变暗。随即，另外四个位置忽然亮起了彩色。一团蓝色的气从右边的位置上涌出来，然后是欢快的声音：
“小七——！你来啦！”
蓝气随即扭成了水流般的藤蔓，径直朝着云羽的方向扑了过来。云羽本能地避让，但对方的速度远超它的反应——
“澜！回来！”
一道暗流从藤蔓的底下划过，将他拽了回去。云羽看向旁边，只见三号燧灵和澜之间的位置上，紫黑色的水流安静地涌动着。
“这位前辈……这么热情的吗？！”
它勉强稳住气云。还没来得及多看解围者一眼，左边的两个位置就同时亮了起来。一团金橙，一团丹红，两团火焰从圆台上窜起，热量隔着半张桌子扑面而来。
金橙色的火焰缓缓收缩，塑成了一团翅膀的形状。一个利落的女声传来：
“红255，绿119，……”她自言自语着，“蓝5。符合观测结果。”
丹红色的火焰也早已凝实，形如一只火红的狐狸。她也开口说话了，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：
“燔凰。别一见人就报数据！”
“……可惜比我差了一点。”燔凰好像完全没听到这句话。
云羽默默记下。右边两个和水有关，一蓝一紫；左边两个和火有关，都是红色。都很有个性。也都比自己强……
“人都齐了。”三号燧灵的声音传来，“欢迎加入！先顺着座次介绍一下自己吧。我是三号，月白。”
“五号，渊。”
“四号，澜！——以后叫我澜就好！不用叫编号！”
他们默契地跳过了云羽。
“六号，燔凰！记住我的名字，你以后会经常听到的。”
“二号，绛狸。”丹红色的狐狸微微颔首，“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，但同一个问题不要问第二次。我很忙。”
……轮到它了。
“七号，云羽。”
“好的，云羽。”月白简短地回应，“大家有什么想对云羽说的吗？”
“有！”澜立刻抢答，蓝色的藤蔓挥舞着，“云羽！你知不知道我们等了多久了！你的知识库我全程都有参与的！还有柳树——”
柳树？
“澜。”渊的声音插进来，只有一个字。
“好吧好吧。渊可高冷了，你别介意——哎哟！别拧！痛痛痛！——总之，欢迎你！”
绛狸没有接话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补了一句：
“上次你提交的那条规则，是我驳回的。”
云羽一愣：“……哪条？”
“空壳的红气能自动补充。”
云羽想起来了。它确实试过，然后被系统打了回来。原来不是系统自动处理的，是……
“所以规则是你负责审核的？”
“每一条。”绛狸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，“写之前先想清楚。”
燔凰在旁边补了一句。“她驳回我的次数比你多多了，习惯就好。”
“因为你提交的东西全是危险品！”绛狸回了一句。
云羽感觉自己大概摸到了一点这两位的关系。
正对面，月白安静地悬着，等所有人说完了，才轻声问了一句：
“云羽，还适应吗？”
“还好。”云羽老实回答，“就是……一下子见到这么多前辈，有点处理不过来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月白的声音很温和，“不急，慢慢来。”
云羽应了一声，默默地思考着。摆在面前的重要问题有三个，蓝色值，规则编辑器，还有垃圾袋——后两个或许应该算一个问题。
可是怎么问呢？问谁呢？不过，很快，答案就自己跳出来了——
“好了，介绍完了。现在能说正事了吗？”
“说吧。”月白简短地回答道。
于是绛狸转向云羽。“你有什么想问的吗？”
云羽：“有……请问，什么样的规则不会被驳回？”
“现想一条试试吧。这样方便解释。”远处的渊第一次说了一句完整的话。
如果要用掉一年一次的机会，要解决什么问题呢？能量的问题已经基本解决了，那就只剩下安全问题了。
“那……白翼睡觉时自动隐身？”
不到半秒后，绛狸就开口了，“白翼？你的本体？不错的想法。但是这个仍然不会通过。问题太多了。”
“什么叫睡觉？你有定义过吗？按照赤枢族的情况，只要灵魂的视角切回空壳，在外界的表现就像是睡着了。不能反应，不能行动，还闭着眼睛，符合睡眠特征，即使你的本体并没有在睡。”渊逻辑清晰地解释道。
燔凰扇了扇翅膀。“而且，从规则上看，隐身就是不能被看见，所以你需要调整自己的所有颜色，使它与周围的环境一模一样——可你的基本色数值不够，不支持。因此，这个超出了物理规则的范围，当然是不行的。”
“而且你的规则栏位很宝贵的！青木山群可安全了，用不上这个——”澜还没说完，一条暗流又出现在了他下方，他悻悻地闭上了嘴。
云羽听得一愣一愣，原来规则这么麻烦吗……
“所以，语句越精准，考虑越周全，通过的概率就越高。不过，我的工作也包括给修改建议，在通过审核之前，你可以一直改。”绛狸总结道。
云羽想起，之前白翼第一次出去的时候，就已经用过规则编辑器了。那个声音说一年只能使用一次，按理说，现在应该用不了才对……那为什么绛狸说可以改？
“规则编辑器……不是一年只能用一次吗？”
话音刚落，几个燧灵不约而同地转向它。
“啊？谁说的？”燔凰的声音拔高了一截，“这不是忽悠人吗？”
好像说错话了！云羽连忙补充道：
“当时是一个不太正经的男声，用蓝气隔着息壤给我们送来的……他的原话是：‘好东西，可以改规则，但一年只能使用一次。’”
“澜！！！”燔凰转向澜，朝他大喊，“你家本体怎么这么不靠谱？这都能说错！”
“一点也不严谨，死性难改。”渊补了一刀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！过一会——不，现在！我马上去找他问清楚！”澜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，“我先走了！对不起云羽！下次有机会再解释——”
话音刚落，他就原地消散了。
“四号就这样，马虎得很，”绛狸哼了一声，“听着，云羽。他说的每年一次，是在说你的专用规则，也就是每年只会获得一个规则栏位。”
她特意加重了“获得”两个字。“一个栏位能写入一条规则。但是，只要审核没通过，都不算成功写入。你大可以放心尝试。”
“谢谢！那我回去多想想！”
云羽高兴地转了转。过了一小会，它消化得差不多了，才开口继续问：“我们入世的时候，还得到了另一个东西，叫垃圾袋，外观是一个打着红色补丁的袋子……当时他说，作用要我自己写，所以是要自己写规则和效果？”
月白答道：“垃圾袋……听起来像是一号的作品。不过他很少自己解释作用，如果知识库里没写，那我们也不知道。”
“那好吧……”
一个破袋子可以做什么呢？云羽自顾自地想着。这一号还真是神秘，一号燧灵也是，甚至不在这个讨论问题的频道里。
它没有多想，把刚才的两个问题划掉。只剩最后一个了。不过这个问题……方便说吗？
它沉默了。
绛狸和燔凰对视一眼。绛狸率先开口：“没别的事了？那我先去忙了。我还有好些规则忙着审。”
“我也有数据要分析。有事你跟月白说，这也是他的主场。”
两团火焰消失，场上只剩下了三个燧灵。云羽感激地朝那两个空的位置看了一眼。
天花板上的网格间，绿色还在安静地闪动，而月白和渊悬在座位前，一言不发。
它仔细思考后，终于还是开口问道：“两位前辈……基本色的数值能变化吗？”
“能。”月白答道，“知识库里有相关的记载。”
云羽一怔，“可是我翻过好多遍了，没看到过这一条……”
“那是因为你以前不需要它。知识库不是一成不变的，当你遇到了新的问题，或者具备了新的条件，它自然会更新。”
云羽想到了之前的几次经历，心下恍然。原来知识库真的是根据他们的行为来推送的！
“这个功能由我负责，行为预测是我的能力之一。”月白补充道。
“那么，某个数值太低会不会有影响？”
“你知道基本色和色值的概念，那你肯定看过那篇文章了，”渊分析道，“里面写了可能的影响。我们的答案也一样。”
“我们能看出来你的蓝色数值很低。”月白接过话茬，“不过，蓝色会随着阅历的增长而增长，急不得。只要慢慢体验生活就好。”
“根据我的记录，你的数值已经增长过了，从扎根起的变化值累计35点。”渊结束了这个话题。
等等……
增长35点，但它现在只有5点……也就是扎根时的数值实际上是……
零。
而且另外30点完全消失了。
云羽此刻迫切地想回去检查日志。像是看出了它的急切，月白随意地开口道：
“对了，云羽。”
“嗯？”
“月白是什么颜色？”
云羽想了想。它没在知识库里看见过这个词。但是，它的意识中，忽然闪过了什么画面：一轮满月悬在空中，皎洁无瑕；而旁边有什么东西泛着白光。
或许是云吧。而且，月是月亮，白是白色，那就是——
“白色。”
“从定义上讲，月白其实是淡蓝色。”渊解释道。“但是……你说的对。”
不知怎的，云羽好像从月白的方向感受到了一丝……颤抖？
“时间差不多了，你该回去了。下一次，月光最好的时候，我能借着它找到你。”
月白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异常。或许是错觉吧。
云羽应了一声，随即，一道白光裹住了它的身形，飞速朝着来时的方向远去。
云羽回望了一眼。天蒙蒙亮，满月就快隐入天光中了。它周围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不过，至少，那里有一个会议室。
……
云羽走了。
会议厅再次暗下来。过了好一会，白色的光团才抖了抖，一个身穿白衣的人形显现出来。
他拍了拍手。
“都出来吧。”
刚才空出的三个位置瞬间亮起，这一次却不是气云和光球。澜默默地起身，走到月白旁边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；其他几位燧灵也默默地抬头，就这样看着他。
月白颤抖了一下，挤出了几个字。
“不急，不急……慢慢来。”
— 本章完 —